从万历十五年的无事可记到崇祯的绝望控诉——无处讲理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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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民族要想站在科学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
——恩格斯《反杜林论》
万历的无为懒政与崇祯的有为勤政,从两个极端表明了明代制度已经走到了尽头。崇祯临终前对士大夫的绝望控诉——“文官皆可杀”“诸臣误朕”——实际上是对中国两千多年来历代王朝灭亡根源的深刻总结。直到今天,绝大多数中国人仍然没有认识到崇祯这一绝望控诉究竟在控诉什么。这是因为中国虽然拥有极为发达的史学传统(编年体、纪传体、考据学以及《资治通鉴》式的实用记述与道德鉴戒),却长期缺乏哲学层面的深刻反思和历史科学的系统理论,所以无法对历史进行科学的认识和解释。
中国历史呈现出表面动态、实质停滞的鲜明特点:每一次统治阶级的励精图治,虽可能拥有一段繁荣的岁月,但最终都导向停滞与毁灭,无法实现从量变到质变的真正飞跃。或者说,在每一个历史转折点上都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正如鲁迅先生对中国历史这一特点的尖锐概括:“改革一两,反动十斤。”黑格尔则指出中国“没有历史,只有王朝的重复更迭”;马克思则以“活化石”和“木乃伊”比喻中国。
回望历史可以发现,当中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是无辜的,甚至像是受害者,例如崇祯。但深究之下,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无辜。这不是简单的道德审判,而是个体虽被结构裹挟,却又在结构中主动或被动地再生产着,甚至强化着那个社会结构。因为每个人都在这个“社会关系的总和”中,既是受害者,又是共谋者,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最终共同酿成悲剧,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悲剧,即历史周期律的不断发生。
对中国问题的解释只有通过马克思主义才能被科学地认识和理解。而要理解马克思主义却是困难的,因为中国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哲学,例如阿尔都塞说:中国古代哲学是个伪命题,充其量只能算是世俗智慧。因为学科意义上的哲学是阶级斗争形势(要求存在国家)和理论科学进步(要求存在一门理论科学)在人头脑中的交汇,在古代中国,后者根本不存在。
而没有哲学传统,以及这种传统造就的人,就很难理解马克思主义。因为马克思主义理论是“伟大的历史主义直觉作品”(霍布斯鲍姆语),所以理解这种理论,如《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指出的,要使用“抽象力”。而抽象力是人的感性能力的表现。
这正是中国二千多年以来无法走出历史周期律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哲学有两个最基本的概念——感性和理性,两者的关系是绝大多数中国人完全不理解的。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感性更多地外化寄托于自然、书法、绘画等中介,而较少直接以人的身体欲求、个体情感冲突、人际欲望的丰富展开作为核心对象。这种特点并非偶然,而是根植于“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与儒家理性治理的社会结构。
中国文化中对感性的长期压抑与中介化,正是导致中国在基础科学(纯理论、原始创新、范式突破)上难以做出贡献,而只能更多停留在应用技术(实用、经验、工程化)层面的重要原因。因为基础科学需要强烈的感性驱动力,即对未知的好奇、审美式的直觉洞见、对旧范式的叛逆激情、个体自由探索的内在冲动,这种感性的直觉是科学发现的绝对前提。
正如爱因斯坦指出的:“所有伟大的科学成就,都必须从直觉知识开始……直觉是发现公理的必要条件。”数学家、科学哲学家彭加莱指出:“我们用逻辑来证明,但用直觉来发现。”量子理论奠基人马克斯·普朗克指出:“开拓性的科学家必须拥有生动的直觉想象力,因为新思想不是通过演绎产生的,而是通过艺术性的创造性想象。”
希腊悲剧是直面命运的荒谬、人的有限性、激情与理性的撕裂,产生了强烈的悲剧感性。文艺复兴把人体从神圣禁忌中解放出来,直接呈现血肉、欲望、力量与脆弱,感性回归人本身。浪漫主义对理性的反叛(歌德、席勒、拜伦、雪莱等):反抗启蒙工具理性的冷酷与异化,呼唤情感、想象、个体激情与自然:这一系列过程生产出了感性的人——不安于现状、直面冲突、富有批判激情与想象跳跃的人。正是这样的感性条件,为近代自然科学(从伽利略、牛顿到爱因斯坦)和哲学(从康德到黑格尔,再到马克思)提供了原动力。马克思主义正是对资本主义人本身异化困境的深刻直面与扬弃,并将全人类解放的根本目标指向人类感性的解放。
毛泽东说过:在哲学和科学上,西方人是我们的老师。但是全面掌握西方的知识和在此基础上有所发现和创造需要的是感性的人,否则也只能学到皮毛。如果不对中国文化进行彻底的批判与反思,任何外来的西方知识都极易被工具化,最终沦为维护统治秩序、压迫中国人的新工具;就会把马克思主义变成教条、把西方科学变成工程应用技术、把哲学变成世俗谋略,而无法真正内化为感性的人的创造力。历史上多次出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模式,最终往往停留在器物层面或应用层面,难以实现基础理论与文明贡献的质的飞跃。所以鲁迅指出:“要救中国,先要打倒孔家店;不打倒孔家店,永远没有新中国。”
(待续)
2
崇祯对儒家士大夫的绝望控诉,表面上看是对官僚集团的痛恨,实质上所反映的是对儒家理性治理体系——以德治国、礼法并用、仁政、修齐治平、民本思想——的彻底失望。
这些治国思想在马克思主义看来,属于封建时代典型的意识形态和治理体系,即以“道德”和“仁政”的名义,把解释权牢牢掌握在统治阶级手中,实质上是用道德礼仪维护社会稳定,掩盖生产关系中的阶级对立与压迫,将感性诉求抽象化、和谐化,最终服务于维护既有统治秩序,而非人的解放。因此这种治理体系下的社会是根本没有道理可以讲的。
明清思想家们对儒家的批判还只是停留在内部反思的层面,例如清初颜元作为颜李学派的创始人,强烈反对宋明理学的空疏心性之学,主张回归“实学”“习行”,他痛斥程朱陆王之学“皆为杀人工具”,空谈心性导致人才凋零、国事败坏,士人“百里无一士,千里无一贤”,国家因而“破败”。他的批判虽尖锐,却仍立足于儒家框架之内,试图以“实文、实行、实体、实用”来纠正理学的虚妄,恢复先秦儒家的经世致用精神。
戴震批判宋明理学“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之所谓法。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浸浸乎舍法而论理,死矣,更无可救矣!”戴震在《孟子字义疏证》中,通过训诂考证《孟子》“理”“欲”等概念,系统抨击程朱理学将“理”抽象化为先验实体(“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以主观意见冒充天理,导致尊卑贵贱以“理”相责,压抑情欲、残害人性,比酷吏用法更残酷而无人怜悯。他指出理欲之辨“适成忍而残杀之具”。
但是戴震已经模糊地意识到“感性”的社会意义,强调“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主张圣人应“体民之情,遂民之欲”,以己之情度人之情,实现“天下无不达之情”。这隐约触及感性欲求在社会治理中的正当性,试图以“情”作为桥梁,调和理欲对立,使儒家伦理更贴近人伦日用,而非抽象压抑。这些反思虽未突破儒家整体框架,却为后世思想解放埋下伏笔,预示着对传统理性治理体系的进一步质疑。
综上,从崇祯的绝望控诉到明清思想家的内部批判,均显示儒家治理理念在明清之际面临深刻危机:表面是士大夫群体的堕落与皇权的无力,实质却是对德治—仁政—理学这一理性体系在乱世中的失效的集体反思。这种反思虽仍局限于儒家内部,却为晚清乃至五四时期的更激烈批判准备了思想土壤。
长期以来,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与研究,大多停留在“文化本身”的层面,却很少有人把它当作科学与历史最需要研究的课题,尤其是政治经济学的课题。这正是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1859年)结尾处所严厉反对的孤立研究法。马克思明确指出,艺术(以及广义的文化、感性形态)与物质生产的关系,绝不是一个单纯的“文化现象”或“审美问题”,而是必须置于整个社会结构中考察的有机整体。是关于“生产、生产资料和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和交往关系。国家形式和意识形式同生产关系和交往关系的关系。法的关系,家庭关系”的问题。
马克思在这里强调的是,任何文化现象都不能孤立地从文化内部去理解,而必须放到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辩证关系中去考察。中国文化是亚细亚生产方式、小农经济、中央集权官僚制的必然产物,同时又反过来维护和再生产这种生产关系。这是中华文明“超稳定”的根源。所谓“超稳定”并非对中华文明的赞美,而是对一种中华历史停滞性的批判性描述: 一、中国的封闭性与低水平均衡。小农经济总量有限,财富内循环,难以产生大规模分工、商品经济和资本积累;对外交流受限,拒绝或吸收外部负熵流的能力弱。 二、修复机制的双重性:第一套是通过澄清吏治、轻徭薄赋的德治尝试;第二套是大规模农民起义的破坏性调节。但两者共同确保系统不被根本颠覆,却也使创新性变革难以发生。 三、文化与生产关系的互锁:儒家思想通过“天理”“纲常”将尊卑贵贱秩序自然化,压制“人欲”(感性欲求),通过道德和法制掩盖社会矛盾,而非制度变革的方式。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