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理论的科学性与当代实践
(一)科学理论工作的极端重要性
当看到2025年12月26日韶山毛泽东诞辰纪念活动中群众打出的标语和口号时,必须认识到科学理论工作的极端重要性和紧迫性。这些群众对毛泽东的情感是真实的,源于对当下社会不平等、阶层固化、机会缺失的深切不满,但他们的斗争方向却是错误的——将毛泽东晚年理论直接作为当下行动纲领,而不辨析历史阶段。若这种情感化、复古式的方向成为舆论主流,极易导向抽象的阶级斗争重演,导致巨大的社会动荡和生产力倒退。正确的行动必须以科学的革命理论为指导,而非情感冲动和对过去的幻想。正如列宁在《怎么办?》中所强调:“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行动。”
毛泽东晚年反复要求高级干部阅读《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和《法兰西内战》,其理论直觉是深刻的、正确的。这两部著作的核心在于揭示资产阶级革命的不彻底性,即由于未能彻底砸烂封建社会遗留的国家形式——即一个凌驾于社会之上、相对独立于阶级的官僚-军事机器——导致国家未能被改造为真正服务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工具。这种形式表面以服务于人民利益自居(且往往真心相信自己在拯救社会,如路易·波拿巴宣称代表农民和工人、推行公共工程,自视为社会主义者,被称为"马背上的傅立叶"),但其本质只能服务于寄生的官僚资产阶级利益——由行政机关、军队、警察、国有垄断部门、行业协会等构成的特殊利益集团。这个集团通过税收、债务、官职垄断、无所不在的警察掠夺社会剩余,阻碍生产社会化,迫使进步的工业资产阶级软弱依附。马克思尖锐地将这种政权称为"共和国的最后和最淫贱的形式",指出这种国家形式是寄生国家与现代形式的反动结合。
毛泽东敏锐地将此洞见映射到社会主义条件下党内特权阶层可能利用国家机器实现"波拿巴式"复辟的危险,这正是他警惕修正主义、指出"资产阶级在党内"的理论依据。从纯粹理论意义上,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对官僚异化风险的警示具有持久价值。
然而,直觉正确绝不等于实践正确。根本局限在于:马克思的全部理论前提都建立在成熟的资产阶级社会基础上——只有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充分发展,阶级关系才简化为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对立,商品二重性、价值规律、国家异化等范畴才获得清晰的认识。阅读马克思著作时,必须始终在思维中确立"资产阶级社会"这一既予的历史前提,离开这一前提,其范畴就会失去现实根基,变成抽象公式。
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作为科学工具,虽然可以回溯分析前资本主义社会,但其规律的发现和有效性,正是通过资本主义这面镜子才得以实现。在此之前,阶级关系被封建等级、宗法、行会等层层遮蔽,无法清晰揭示。因此,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核心适用范围,正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主导的历史阶段——离开资本主义,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马克思主义。
这一点恰恰是马克思主义最宝贵、最彻底之处:它给自己划定了最深刻的自我界限。它不妄图成为超历史的永恒真理,而是认识到自身是资本主义时代的产物;当资本主义被超越、商品经济和国家消亡时,马克思主义的直接有效性也将终结,完成历史使命,仅作为人类思想史和科学史的光辉篇章,让位于未来通过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获得自由、解放和全面发展的人所形成的新的实践和理论。这正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彻底性,连自身理论也不例外于辩证法。
(二)“党内走资派"提法的理论误读
“党内走资派"和"资产阶级在党内"这一提法,本身反映了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理解不深刻,严格而言是一种误读。首先,从文革历史背景看,当时中国商品经济极不发达,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远未充分形成,因此既不存在真正的资产阶级(即以私有制和大工业为基础的独立资产阶阶级),也不可能存在真正的无产阶级(即高度集中、有觉悟、完全出卖劳动力的现代产业工人)。即便改革开放后商品经济逐步发展至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虽已显著扩张,但由于各方面的制约,具有真正的无产阶级性质的运动不可能形成。
正如恩格斯在《德国的革命和反革命》中深刻指出的:“人数众多、强大、集中而有觉悟的无产阶级的生存条件,是与人数众多、富裕、集中而强有力的资产阶级的生存条件同时发展的。在资产阶级的各个部分,尤其是其中最进步的部分即大工业家还没有获得政权并按照他们的需要改造国家以前,工人阶级运动本身就永远不会是独立的,永远不会具有纯粹无产阶级的性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8卷11页)
因此,文革从性质上不可能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而本质上是针对封建残余和小生产者意识的斗争。毛泽东晚年已敏锐认识到封建主义(尤其是儒家意识形态)长期阻碍中国进步,由此发动批林批孔运动。但由于缺乏发达的商品经济和市场交换关系,运动无法触及封建社会的经济根基——宗法等级、人身依附、自然经济——只能停留在上层建筑的意识形态批判层面。只有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交换关系充分发展,才能产生彻底摧毁封建残余的物质力量。正如《共产党宣言》所宣告:“资产阶级在历史上曾经起过非常革命的作用……它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般的关系都破坏了。”
因此,今天韶山聚集的群众最需要清醒认识到:中国当前诸多社会矛盾的根源,不是资产阶级发展造成的,而是资产阶级法权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仍未充分展开,造成未能彻底清算封建残余造成的。只有坚定支持商品经济、市场化,让进步的资产阶级力量按照其需要改造国家和社会关系,真正的无产阶级才能逐步形成、集中、觉醒,并获得独立的斗争权利与胜利条件。
所以若误将当下问题归咎于"资产阶级复辟"或"走资派”,而反对市场化深化,那将犯下历史性错误,客观上帮助反动派——寄生的官僚-封建势力的巩固和凌驾于社会之上的国家形式赢得胜利,造成延缓生产力解放和社会停滞。正如恩格斯指出的:“反动派的每个胜利都会阻碍社会的发展并且必然推迟工人的胜利。相反,资产阶级对反动派的每个胜利在一定程度上同时也是工人的胜利,有助于彻底推翻资本家的统治,能使工人战胜资产阶级的日子更快地到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78页)
根本原因在于: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互为前提、相互生产——资产阶级的充分发展和全面统治,不断为无产阶级提供物质基础、组织形式和斗争武器;无产阶级的成长,又推动生产社会化走向更极致的分工,最终为超越资本主义创造条件。没有前者的成熟,就没有后者的独立。这正是历史唯物主义的辩证法:无产阶级的解放道路,必须先经过资产阶级革命的彻底完成。
马克思指出:“资产阶级的统治不仅使无产阶级在反对资产阶级本身的斗争中得到崭新的武器,而且还给他们创造了一种和过去完全不同的地位一一他们已成一种公认的力量!"(《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210页)